发现天目湖的美其实只是一个意外。本来只是约了朋友单纯想离开城市，找个度假村打牌睡觉散心，想象中的挤满游客的天目湖景区对我而言毫无吸引力。

    到度假村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暗。远远看去，度假村被一片美丽的湖泊包围，给了我第一个惊艳。迫不及待，放下行李，绕湖一周，夜色下的水波迷人地舒展着，平静而温柔，远离城市的这里，听不到一丝的嘈杂，没有汽车碾过马路的粗重的喘息声，空气中也没有汽油燃烧后浑浊的气味，我贪婪地沉浸在这难得的宁静中。天，开始飘起细雨。

    第二天，居然是被鸟儿吵醒的。已经很久没有没有这种感觉，隔着薄薄的白色窗纱，不知名小鸟在歌唱，我几乎可以想象，在这纯净的天色中，湖还在慵懒地浅睡，花草还在慵懒地浅睡，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此时调皮着唤醒大家。

    拉开窗帘，走到阳台，几丝细雨给了我清晨第一个最温柔的吻。空气无比新鲜。细雨和微风划过湖面，美丽的湖泊向我漾开一个早安微笑，湖边的草地，是我昨晚在夜色下没有看清楚的，我似乎也感觉到所有植物在小雨的滋润下伸着清晨的懒腰。

    同室的女孩还在睡梦中。

    换了衣服，披上一防雨外套，戴着一顶帽子，我走了出去。

    总台的小姐说，天目湖景区就在不远的附近，步行大概只要10来分钟。

    信步走了出去，大口地呼吸着纯净的新鲜空气。清晨5，6点的路上跟本还没有什么人。果然不久就看到了小姐所指的景区。照例是石刻的牌子，写着天目湖之类的供游人拍照，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广场，有石凳，想必是供游人休息之用。再有就是几乎任何旅游区都必看见的活动房，想象得出再过几个小时，这里人流便开始聚集，开始拍照，开始用各地方言高声交谈，开始和活动房的主人讨价还价。

    绕过妨碍我视线的这里，我走上一座石桥，天目湖蓦的呈现在我面前。

    宽阔没有边际的湖面，远处有几处山峦散落点缀其中，水气下，水和天的交界线是模糊的，山和天的交界线是模糊的，仿佛是一幅山水画，寥寥数笔，便勾勒了青山绿水，简单而美不胜收。

    沿着石桥一直走，一路上没有碰到人。越走感觉越偏离景区中心。右边是湖，左边是一处长长的围墙的残垣，似乎正在开始被拆除。墙内长着杂草，透过围墙任性地钻了出来，似乎也要享受眼前的山水美景。我端详了一下眼前的围墙，那并不是森严的高墙，只一人多高，做成优美的波浪形，墙上还用瓦具搭成镂空的花纹连接着墙内与墙外的世界。映水曲，翠瓦朱檐，是否曾有这样的景致？想象在这围墙内的园子还没有荒芜之前，这里的主人究竟是何等样人？能够整日对着湖光山色，想要不悠闲惬意也难，而这等的好地方又怎的让它就这样荒芜颓败了呢？我一边固执地想象着西厢记般的故事在多年前透过这秀气的围墙上演，一边离开了马路，走向河边。

    湖边有一个小亭子，我走了进去。不远湖边的草地上有两头牛栓着正在吃草。我不禁微笑起来，想着自己远离喧嚣城市，没有电脑辐射，没有接不完的电话，而正和两头憨厚的牛分享眼前美景，是何等悠闲！这里想必还没有来得及好好开发过，完全没有人工的矫情，那边所谓的景区其实只是天目湖的一小部分而已，而这里没有游人如织，只有享受不尽的平静悠闲，仿佛水，山，天，此时只属于我一人。眼前的天目湖有一种原始的未经雕琢的淳朴的美，湖面细雨凝结水气氤氲，湖是静止的，但水波流转，山是静止的，但倒影随波轻漾，欲皱还休，草地上的植物是静止的，但它们正肆意享受着雨露的滋润。我静静的坐在亭子的石阶上，于是寂静让我的思绪飘得很远，于是我开始思念我的远方的朋友，于是我的心情便恍若眼前的湖水，平静而带着些甜蜜的皱褶。

     当雨水完全打湿我的帽子，当水珠顺着我的长发滴下，当身后的马路上有一部小车疾驰而过划破这份宁静时，我站起身来沿原路往回走。想必我的朋友们已经起床，也许正在等我吃早餐。

     写于2001年8月5日凌晨3点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去过几次杭州，每一次感受都不一样，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杭州的美我写不出来。

    由杭州推断苏州，既然排在了杭州前面，想必是比杭州更美的了。于是心里就多了许多向往。

    苏州是一座园林式城市，城区内街道不宽，也少有现代的高楼大厦，一律白墙黑檐的风格，就连街旁的公交车站台，都有古典长廊的味道，整个城市都给人一种古香古色的感觉。

    在苏州，踩着光洁的石板地，踟躇在小巷深街，在心的深处，真希望遇上一位卖花的小姑娘，买上一朵栀子花别在胸前，呼吸一巷细雨一把伞，一袭香气一路泥。如果还能听到几句吴侬软语，看到几位娉娉婷婷、婀娜多姿的江南女子，那才弄虚真正是感受到江南的柔美音韵呢。

    有人说：苏州是美的，苏州的一草一木都蕴涵着诗情，一砖一瓦都闪烁着画意，就连苏州的一滴水都是艺术。走在苏州的小街上，分一片迷蒙的吴门烟水，取几桢流动的花光水影，记几个淡远的岁月章回，吟一曲绵延的姑苏咏唱，连接那历史文化的深邃，从今日寻找她的昨天。我不得不说，苏州的美，是一份小巧玲珑的秀气，是一种吴越文化的集合。

    作为苏州园林的代表，拙政园是一定要去的了，想着儿时读过的《苏州园林园》，那份执著就更不容改变。

    这是一座明代园林，穿行在园中，我静静聆听着它近五百年的内涵。

    园中满眼的翠绿在阳光的映照下，让人感到一份深深的浓郁和一种清凉透彻的宁静与深邃，似乎那就是希望、就是生活、就是生命的诠释。走在园里，倘若能和自己心爱的人偎依，一杯清茶，一曲琴音，小摇娟扇，让时间定格在所有的记忆中，这又该是怎样的一种惬意情怀呢。

    我是一个不懂建筑的人，说不出园中园林究竟在建筑上有什么样的贡献，我也不懂风水，看不明白园中的布局究竟有些怎样的与众不同，但就从审美的角度来看，就足以让我用心去慢慢体会一阵子了。

    拙政园是中国建筑史上的奇迹，它布局完整，景致优雅，素有春赏桃花夏看荷，秋观红叶冬赏雪。尤其园中取景之法，更有借景、框景，无论你从哪个角度看过去，都会是一幅完美的风景。就是透过一扇窗，你看到的景象，也颇似国画般创意。最奇的是，离园好几里有座宝塔，也被借景法借入园中，远远看去，真有“庭院深深，深几许”的错觉。

    园中有一香舟，我想那该是园中的点睛之笔吧。其实说它是舟，并不贴切，因为它不能开动，而说它是屋，也不恰当，它的外型是船，周围有水，桥在前方，恍惚间竟有一种在船上座，船在水中游的感觉，坐在这“船”中，在月圆之夜，邀约一群朋友于此观荷赏月，一定要比亭楼小阁更让人多些想象吧。
 
    走出船，站在桥头，回头再看这“船”，才发现它真有其奥妙之处呢。这似乎更是一座集亭，台，楼，阁，塮为一体的建筑。中国建筑的五种经典形式溶合在一座船上，亭接台，台倚楼，楼连阁，阁靠塮，环环相扣，没有一丝的破绽，风雅精致不失和谐，与身边这桥，船后的亭楼又形成了一幅绝美的画卷。

    拙政园还在于她有一种落落大方的美，大气又不失温柔。站在小桥上，低头向那静静的水面看着自己，此时所有的烦恼好似离我们很远很远，从桥头看过去，水面的景致一直延伸出去，更多了一份宁清和深邃。

    拙政园天然妆成，人工缀饰，错落交织的亭台楼阁与园中的四时景观成就了她的美。近百年的风雨飘摇，是谁，欲在江南的情怀里倾听历史的足音，在历史的足音中辩析浣纱的水声？又是谁，犹欲举踞而舞，和歌而眠，于千古名园的花丛石垒间，觅出历史的芳香和前人的心念？

    春秋流逝，万千的事物随缘而生因数而徒。园林的风韵仍如沐浴后的少女娇羞可人，在回眸一笑中充满了万种风情 。

    拙政园不仅有景更有文化的气息。“蝉鸣林愈静，鸟叫山更悠”加上“雪香云蔚”的横批，叫人不得不拍案叫绝。在这里，文雅的文字与景致融合得恰到好处，让人回味之余更多些许想象。

    甚至在池塘边静坐读书，靠在亭柱上小憩，迷离地看着荷叶舞蹈，任思绪飘飞，像短暂的居住一样也要有许多的回忆。

    从后来洗出的照片来看，江南的秀丽风光和深厚的人文气息水乳交融。葱茏花木、迤俪粉墙、古香古色的对联、字迹苍劲或秀美的匾额，还有亭台楼阁、风荷水榭无不让人回味而惊叹。

    走在园中，走在园里数百年的风雨漂游中，我的思绪慢慢飘飞。如果还有什么不足，那就是园里游人太多，水不够清澈。

    坐在亭里，正想着这些不足，只听一位年轻的导游样对他的游客说：上天给予我们一双眼睛和一对耳朵，这就告诉我们，我们可以选择或睁或闭。在游山玩水中，你就用一只眼来看风景，用一只耳来听风景，另外一眼你闭上，这样你就看不见游人，另一只耳你塞上，这样也就听不到人声喧嚣。人生不如意很多，只看你如何看到与看不到。

    听着这年轻导游禅味十足的话，我不由平静了有些飘浮的心——看景和行路一样，总有不如意的时候，只在你怎样去看，去满足。

    后来与朋友谈起这个小插曲，朋友对我说了一句：人一生就这样的几年，少些欲望，多些看美景的心情，你才能让自己每一天都快乐地去生活。

    同样名不经转的话语，同样是告诉了我们一个快乐的方法。很多时候，我们总是在不停地追求，而在追求中我们是否也失去了自己最为珍贵的东西？

    美景没看到可以再去看一次，但人生走过，就无法再轮回了。我只想用心去看每一处风景，去体味每一份色彩，去珍惜生活给予的每一份酸甜苦辣。

    小的时候，在同里镇住了十多年，住所是一处带个大院的旧宅。后来，同里镇整个地变成了一件被保护的文物，我家所在的那一片宅子，因为几个蛀朽的木制鼓墩，被断定为明代建筑。门口挂上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写了它的旧名字“三谢堂”，之后便时常有几个游人跑进来看那几个木鼓墩。
    院子里靠我家东屋的窗下，每年照例会冒出一丛翠绿的茎叶，在所有人都没注意的时候，便长成很茂盛的一堆，那就是夏天了。
    夏天的傍晚，院落里所有的住家都聚到户外用餐、纳凉，那一堆茎叶里便知趣地开出很多玫瑰色的五瓣小花朵。花形状象喇叭，小孩玩耍时常拈花去蕊，作喇叭吹，能发出蜂鸣之声，似应叫喇叭花。不过镇上人所喜的是花在夏夜晚饭时分开放，大有助食兴之功，所以以情景名之，称为夜饭花，相比之下，我倒是更爱这一个名字。
    到院子里、河道边纳凉是镇民们消夏的固定节目，当大人们摇着蒲扇，听着“梨花落，杏花开”的时候，孩子们准会嘴里衔着一朵夜饭花边吹边玩耍，或者拿着花做一些“知慕少艾”的游戏。直到大人们的话题聊淡了，远处码头夜航班的汽笛声响的时候，才各个回到自己的一方黑甜乡里。这时再看地上，不免又是残红处处了。好在夜饭花不会计较孩子们的薄情，翌日清晨时，总有花开二度的美景，招揽些起早的蜻蜓去亲近。
    我四、五岁时，常随外祖父和舅舅去镇上馆子里吃早点，通常是面条，虽然不象朱自冶那样虔诚、规律，也算得赶了个早场。那家馆子现在叫太湖园，那时可能叫大众或东风之类，有些淡忘了。店堂里总飘着面碱和香葱的气息，很提胃口，店里的面也是我记忆里味道最好的。我们总喜欢挨南窗坐，那是临河的窗，早晨上集市的船来往不绝，加上青的水，灰的古宅，贴水的驳岸和赶早做买卖的人，静的风景、动的风景，都不会错过。
    但我最喜欢的却不是这些。
    窗沿下石岸的条缝里，长着几株夜饭花，那几杆茎叶正好长在窗台与河水距离的中间，可望而不可及。每天清晨照例是它第二次开放的时间，我总是在等面条的时候俯下身子去细细地看河水里的花影，数花的数目或盼望一只细长的红蜻蜓会停过来。有时真的有蜻蜓过来，便不免动了点凡心，想抓住它或采朵小花，却总是够不着。这样的时候，望着一片大风景里的这处小景致，心里会有一种特殊的味道。我不知那是什么。后来念了书才领悟那就叫做美。
    美的东西往往叫人可望而不可及。这河水上的几株夜饭花，是我心眼里装进的第一道美的风景。
    后来，不知什么缘故，早晨很少再去店里吃面，而那道石岸上也被封了一层水泥。从那以后，我再没有见到过这道美景，不管在这处，还是在别处。
    每当院子东边开出夜饭花的时候，院子的西头就会有另一种花开放，那便是凤仙。
    凤仙花是花里的女性。
    “三谢堂”院子里的凤仙花生长在西边的墙脚和石栏下，通透的茎和细长的叶看上去充满了汁液，让人相信她是用水做成的。夏夜黄昏时分，闺藏在叶脉深处的花次第开放，散发出一种不同寻常的花气。说它不同寻常，是因为香气之外还有些很微妙的意味。逼人的暑气中，只需有阵轻风吹过，凤仙的茎叶便在这流动的空气中风情万种地舒展着，并把她的气息弥散到整个院子。这时，大人们谈论的话题也随着变得微妙起来，让小孩子觉得似懂非懂。
    小孩子热衷的事是收集凤仙的花瓣，那多半是女孩子们的工作。凤仙的花瓣从色彩到形状都变化多端，不象夜饭花那样的千花一面。我见过各种不同的花色，光红色就能分成好几种，从大红到洋红到淡红，纯色之外，还有杂色的，甚至带斑点的，一如街上姹紫嫣红的各色女郎。女孩子们专事收集大红的花瓣，集到一定数量，便捣成浆汁，点上些明矾，用凤仙叶子包裹在指甲上。那时化妆品是稀罕之物，这也算是圆了她们一个红指甲的梦。染上红凤仙指甲的女孩不太情愿洗手，不过那颜色即使洗过了也能保留一段时间。也有染得不得法的，看上去让人联想到《红岩》里江姐被钉过了竹签的手。
    盛夏过后，凤仙花开得懒了，留下很多籽荚，敏感得吹弹就破，一碰就射出许多褐色的籽，荚立刻卷成一个心形，象是很害羞的村姑。这种时候总有些街坊来讨花籽去做种，各种颜色的都要。
    凤仙花丛边住的是张老先生一家，老夫妇都是绍兴人，善良而通达。张先生书、棋俱精，尤喜养花，院子里有他的几处花棚。张家有三个孩子，都是女儿，如花似的小家碧玉。他们的生活一直平静而恬淡。去年夏天是张老先生生前最后一个夏天，那时，他的两个外孙分别上了高中和初中，最小的外孙女还在念小学，却已经能坐在凤仙花边弹琵琶给外公听了。

    几年前我到过周庄，应该说周庄还是很美的，从任何一个角度来看都是一张美妙绝伦的水墨画。只是人流如织，小镇显得十分拥挤，再加上些商业气，完全体验不到那份应有的宁静。早就听说周庄附近还有古镇同里，为了真正感受江南水乡独有的自然恬淡，春节前夕我们来到了同里。
    同里位于太湖之滨，距苏州18公里，距上海虹桥机场80公里，从徐家汇的旅游集散中心出发，2小时的车程便可抵达，交通十分便利。
    同里的主要景点有退思园、崇本堂、嘉荫堂、明清街、罗星洲等。退思园是同里的亮点，“退思”是退而思过、退思补过的意思，很典型的江南园林建筑，亭台楼榭，值得逗留。崇本堂的雕刻比较有名，但印象最深的是其中的一条狭窄通道，通道终日不见阳光，光源来自头顶的一排红灯笼，阴沉沉的有种神秘感，很容易让人想起《大红灯笼高高挂》里的四合院和那个始终没有露面的老爷。
    值得一提的是同里有条弄堂叫“串心弄”，俗称“响板弄”，因走过时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而得名，狭长的胡同里只剩下你一个人的时候才能体会到那份宁静与祥和，才感觉离喧嚣的人群远了，离纯净的心灵却近了。
    最喜欢水乡的小桥流水，秀美而不张狂。在这样的景致中，两人沿着河边，漫步在青石铺成的街上，河水有些蜿蜒，我们就顺者她走，兴趣所至、随意而行。河的两岸间隔着一株株低垂的杨柳树，看见它们便会有一种安静、平和、浪漫、诗意的感觉。风来的时候，河面上微波荡漾，而柳枝与秀发一起飞扬。这样的时刻，望望周围的景，看看身旁的人，无需半点言语，心意自然相通，这才是江南水乡的真情所在：朴素和自然。
    来到这里，多少有些怀古念旧的心情，于是从磨的发亮的石板、风化的石柱，从褪色的凉亭、腐朽的窗棂，还有从班驳的泥墙上，岁月的痕迹总会映入眼帘。如果站在小巧的石拱桥，刚好两边屋顶升起缕缕炊烟，那么此时身在何处、身在何时都不去在乎了。在古镇曲折的街道或者还会邂逅一位老人，她是那样的步履蹒跚，所有我们曾见到过时光的痕迹和年代的沧桑似乎都可以在她脸上找到，那是一张布满年轮的脸，岁月在她脸上斧劈锥凿般刻下深深的印迹，甚至不忍多看一眼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孔，不敢想象隐藏在这背后的是会是怎样的艰辛和坎坷？！她看起来那么的苍老，仿佛如同这座小镇一般的古老。也许最让人难忘的不是退思园的秀美，不是明清街的喧哗，不是串心弄的幽长，也不是水道旁的恬静，而是她。

    雨天

    同里是我家刻意追求宁静的人往往得不到宁静，比如腰缠万贯的富翁刻意追求快乐，去灯红酒绿的娱乐城，一掷千金的大赌场，三陪小姐的香巢，却往往得不到快乐，而没发迹时的夫妻间一句温情体贴的话，寒天冰夜时一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却让他感到无比满足和快乐。所以当爱人提议去古镇同里时，我犹豫了好久，这个小镇会不会如另一个同样宁静过却因一幅画变得热闹的小镇，充满了商业的喧闹和嘈杂？但是城市生活令我们变得苍白和疲惫，即使刻意地去追求一种人为的宁静都是奢望。但是吴江令我惊喜。如果以美人相比，她该是位温润娟秀的中年妇女，一位很有涵养的大家闺秀。它处处有着文化的积累，岁月的厚爱，宋朝的桥，明代的家宅，清代的园林，但是它一点也不显山露水，一点也不张狂。桥从宋朝走到今天，40多位状元进士走过，无数达官贵人走过，但是它没有用红绸彩带包裹，没有用白玉石栏拦起，它依旧是老百姓欢欢喜喜讨口彩的“太平、吉利、长庆”，依旧是一日一日走着平常步子的桥；家从明代住到今天，百余名文武举人曾在这里度过他们的童年、青年乃至老年，但它看上去一点也不显赫，还是窄窄的门，长长的弄堂，还是普通百姓生儿育女、生老病死的家宅。历史对于同里不是一个符号，只是一个经历，是必须的经历，没有人把它高高供起，也没有人把它冷藏。是人赋予了历史以鲜活。桥上、街上、水边，看到的都是一张张和善淡泊的脸。慈祥的老婆婆在桥边卖着芡实，浸在水中，水灵灵的样子。还有咸菜，就象每天晚上搭粥吃的鲜鲜的咸菜。阿婆不会吆喝，只是搬张凳子边做针线活边轻声细语问你买不买。正午的阳光从桥边的大树叶子中泄下来，照得你又宁静又温馨，你觉得这里就是你走累了要歇息的家，阿婆就是你家中慈祥的老长辈，怎么能不买呢？我喜欢在同里的小巷子里串来串去，看那些古色古香的房子，房子檐下晾着的衣裳，房子门前搭着的瓜棚，瓜棚上一朵一朵盛开的小黄花，我是那样贪婪地看，就如看一千一万种最美丽的生活，直到看到主人出来。主人对这无理的注视并不在意，只是善意一笑，还会问一声：“来白相啊？”（白相：玩）同里的许多条巷子都是相通的，你在这条巷子里看见这个向你微笑的人，在那条巷子里又会遇见，他依旧向你微笑，依旧用最温和的吴侬软语问候你。我终于明白了那个兵备道任兰生何以选择这样一个小镇作为他的归老之所。曾经冠盖满京华的他太明白红顶子是怎样染红的，太明白大清王朝的腐朽和没落。他太老了，太卑微了，太累了，他无法挽救什么，他只想和着他心爱的妻在玉兰飘香的初春听听水面上飘来的琴声，说说那些甜蜜的往事，他只想看着他的女儿闲适地在妆楼上梳着她的长发，他只想生活在那些和善的笑脸中间，听听那些温和的吴侬软语，尝尝最新鲜的菱角和芡实。他只想回想生命中的大事小事，退思补过，做一个平静的历史中人。他只想说：“同里是我家。”